赠谢安诗
缅哉冥古,邈矣上皇。夷明太素,结纽灵纲。不有其一,二理曷彰。
幽源散流,玄风吐芳。芳扇则歇,流引则远。朴以凋残,实由英剪。
捷径交轸,荒涂莫践。超哉冲悟,乘云独反。青松负雪,白玉经飙。
鲜藻弥映,素质逾昭。凝神内湛,未醨一浇。遂从雅好,高跱九霄。
洋洋浚泌,蔼蔼丘园。庭无乱辙,室有清弦。足不越疆,谈不离玄。
心凭浮云,气齐皓然。仰咏道诲,俯膺俗教。天生而静,物诱则躁。
全由抱朴,灾生发窍。成归前识,孰能默觉。暧暧幽人,藏器掩曜。
涉易知损,栖才测妙。交存风流,好因维絷。自我不遘,寒暑三袭。
汉文延贾,知其弗及。戴生之黄,不觉长揖。与尔造玄,迹未偕入。
鸣翼既舒,能不鹤立。整翰望风,庶同遥集。
译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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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及注释
赏析
译文
注释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
少:指少年时代。适俗:适应世俗。韵:本性、气质。一作“愿”。
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(误落 一作:误入)
尘网:指尘世,官府生活污浊而又拘束,犹如网罗。这里指仕途。三十年:有人认为是“十三年”之误(陶渊明做官十三年)。一说,此处是三又十年之意(习惯说法是十又三年),诗人意感“一去十三年”音调嫌平,故将十三年改为倒文。
羁(jī)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开荒南野际,守拙(zhuō)归园田。
野:一作“亩”。际:间。守拙:意思是不随波逐流,固守节操。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方宅:宅地方圆。一说,“方”通“旁”。
榆柳荫(yìn)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
荫:荫蔽。罗:罗列。
暧(ài)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暧暧:昏暗,模糊。依依:轻柔而缓慢的飘升。墟里:村落。
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
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
户庭:门庭。尘杂:尘俗杂事。虚室:空室。余闲:闲暇。
久在樊(fán)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樊笼:蓄鸟工具,这里比喻官场生活。樊,藩篱,栅栏。返自然:指归耕园田。
参考资料:
译文注释
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
年轻时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性格,生来就喜爱大自然的风物。
少:指少年时代。适俗:适应世俗。韵:本性、气质。一作“愿”。
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(误落 一作:误入)
错误的陷落到仕途罗网,转眼间远离田园已十余年。
尘网:指尘世,官府生活污浊而又拘束,犹如网罗。这里指仕途。三十年:有人认为是“十三年”之误(陶渊明做官十三年)。一说,此处是三又十年之意(习惯说法是十又三年),诗人意感“一去十三年”音调嫌平,故将十三年改为倒文。
羁(jī)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
笼子里的鸟儿怀念以前生活的森林,池子里的鱼儿思念原来嬉戏的深潭。
羁鸟:笼中之鸟。恋:一作“眷”。池鱼:池塘之鱼。鸟恋旧林、鱼思故渊,借喻自己怀恋旧居。
开荒南野际,守拙(zhuō)归园田。
我愿到南边的原野里去开荒,依着愚拙的心性回家耕种田园。
野:一作“亩”。际:间。守拙:意思是不随波逐流,固守节操。
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
绕房宅方圆有十余亩地,还有那茅屋草舍八九间。
方宅:宅地方圆。一说,“方”通“旁”。
榆柳荫(yìn)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
榆树柳树成荫遮盖了后屋檐,桃树李树整齐的栽种在屋前。
荫:荫蔽。罗:罗列。
暧(ài)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
远处的邻村屋舍依稀可见,村落上方飘荡着袅袅炊烟。
暧暧:昏暗,模糊。依依:轻柔而缓慢的飘升。墟里:村落。
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
深深的街巷中传来了几声狗吠,桑树顶有雄鸡不停啼唤。
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
庭院内没有世俗琐杂的事情烦扰,静室里有的是安适悠闲。
户庭:门庭。尘杂:尘俗杂事。虚室:空室。余闲:闲暇。
久在樊(fán)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久困于樊笼里毫无自由,我今日总算又归返林山。
樊笼:蓄鸟工具,这里比喻官场生活。樊,藩篱,栅栏。返自然:指归耕园田。
参考资料:
赏析
公元405年(东晋安帝义熙元年),陶渊明在江西彭泽做县令,不过八十多天,便声称不愿“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”,挂印回家。从此结束了时隐时仕、身不由己的生活,终老田园。归来后,作《归园田居》诗一组,共五首,描绘田园风光的美好与农村生活的淳朴可爱 ,抒发归隐后愉悦的心情。这是第一首。主要是以追悔开始,以庆幸结束,追悔自己“误落尘网”、“久在樊笼”的压抑与痛苦,庆幸自己终“归园田”、复“返自然”的惬意与欢欣,真切表达了诗人对污浊官场的厌恶,对山林隐居生活的无限向往与怡然陶醉。
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”所谓“适俗韵”无非是逢迎世俗、周旋应酬、钻营取巧的那种情态、那种本领,这是诗人从来就未曾学会的东西。作为一个真诚率直的人,其本性与淳朴的乡村、宁静的自然,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共通之处,所以“爱丘山”。前二句表露了作者清高孤傲、与世不合的性格,看破官场后,执意离开,对官场黑暗的不满和绝望。为全诗定下一个基调,同时又是一个伏笔,它是诗人进入官场却终于辞官归田的根本原因。
“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”尘网:尘世的罗网。“三十年”应该是“十三年”,他从开始作江州祭酒,到辞去彭泽县令,前后一共十三年。所以“一去三十年”是“一去十三年”之误。这两句是说,自己不得已出去做官,一去就是十三年。
起首四句,先说个性与既往人生道路的冲突。“适俗韵”无非是指逢迎世俗、周旋应酬、钻营取巧的那种情态、那种本领吧,这是诗人从来就未曾学会的东西。作为一个真诚率直的人,其本性与淳朴的乡村、宁静的自然,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共同之处,所以“爱丘山”。前两句表现了作者清高孤傲、与世不合的性格,为全诗定下了一个基调,同时又是一个伏笔,它是诗人进入官场却终于辞官归田的根本原因。但是人生常不得已,作为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,步入仕途乃是通常的选择;作为一个熟读儒家经书,欲在社会中寻求成功的知识分子,也必须进入社会的权力组织;便是为了供养家小、维持较舒适的日常生活,也需要做官。所以不能不违背自己的本性,奔波于官场。回头想起来,那是误入歧途,误入了束缚人性而又肮脏无聊的世俗之网。
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”羁鸟:被束缚的鸟。池鱼:水池里养的鱼。故渊:指鱼儿原先生活的水潭。这两句是说,关在笼中的鸟儿依恋居住过的山林,养在池中的鱼儿思念生活过的深潭。
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田园。”际:间。拙:笨拙。自谦之词,与世俗的机巧相对而言。这两句是说,到南边的原野里去开荒,依着愚拙的心性回家耕种田园。
这四句是两种生活之间的过渡,前两句集中描写做官时的心情,从上文转接下来,语气顺畅,毫无阻隔。因为连用两个相似的比喻,又是对仗的句式,便强化了厌倦旧生活,向往新生活的情绪;再从这里转接下文,就显得自然妥帖,丝毫不着痕迹了。
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,是简笔的勾勒,以此显出主人生活的简朴。但虽无雕梁画栋之堂皇宏丽,却有榆树柳树的绿荫笼罩于屋后,桃花李花竞艳于堂前,素淡与绚丽交掩成趣。
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”暧暧,是模糊不清的样子,村落相隔很远,所以显得模糊,就像国画家画远景时,往往也是淡淡勾上几笔水墨一样。依依,形容炊烟轻柔而缓慢地向上飘升。这两句所描写的景致,给人以平静安详的感觉,好像这世界不受任何力量的干扰。
“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”,一下子将这幅美好的田园画活起来了。这二句套用汉乐府《鸡鸣》“鸡鸣高树颠,狗吠深宫中”而稍加变化。但诗人绝无用典炫博的意思,不过是信手拈来。他不写虫吟鸟唱,却写了极为平常的鸡鸣狗吠,因为这鸡犬之声相闻,才最富有农村环境的特征,和整个画面也最为和谐统一。隐隐之中,是否也渗透了《老子》所谓“小国寡民”、“鸡犬之声相闻,民老死不相往来”的理想社会观念,那也难说。单从诗境本身来看,这二笔是不可缺少的。它恰当地表现出农村的生活气息,又丝毫不破坏那一片和平的意境,没有喧嚣和烦躁之感。以此比较王籍的名句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,那种为人传诵的所谓“以动写静”的笔法,未免太强调、太吃力。
这八句是写归隐之后的生活,好像诗人带着我们在他的田园里参观一番,他指东道西地向我们一一介绍:田亩、草屋、榆柳、桃李、远村、近烟、狗吠、鸡鸣。这些平平常常的景物,一经诗人点化,都添了无穷的情趣。
“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”尘杂是指尘俗杂事,虚室就是静室。既是做官,总不免有许多自己不愿干的蠢事,许多无聊应酬吧。如今可是全都摆脱了,在虚静的居所里生活得很悠闲。不过,最令作者愉快的,倒不在这悠闲,而在于从此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。
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自然,既是指自然的环境,又是指顺适本性、无所扭曲的生活。这两句再次同开头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”相呼应,同时又是点题之笔,揭示出《归园田居》的主旨。但这一呼应与点题,丝毫不觉勉强。全诗从对官场生活的强烈厌倦,写到田园风光的美好动人,新生活的愉快,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。这样的结尾,既是用笔精细,又是顺理成章。
这首诗最突出的是写景———描写园田风光运用白描手法远近景相交,有声有色;其次,诗中多处运用对偶句,如:“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”还有对比手法的运用,将“尘网”“樊笼”与“园田居”对比,从而突出诗人对官场的厌恶、对自然的热爱;再有语言明白清新,几如白话,质朴无华。这首诗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意境,诗的语言完全为呈现这意境服务,不求表面的好看,于是诗便显得自然。总之,这是经过艺术追求、艺术努力而达到的自然。
译文
注释
岁惟丁卯(mǎo),律中(zhòng)无射(yì)。天寒夜长,风气萧索,鸿雁于征,草木黄落。陶子将辞逆旅之馆,永归于本宅。故人凄其相悲,同祖行于今夕。羞以嘉蔬,荐以清酌(zhuó)。候颜已冥(míng),聆(líng)音愈漠。呜呼哀哉!
惟:为,是。丁卯:指宋文帝元嘉四年(427)。律中无射:指农历九月。律:乐律。古时把标志音高的十二律同十二个月份相配,用十二律的名称代表月份。无射:为十二律之一,指农历九月。萧索:萧条,冷落。鸿雁:大雁。于:语助词,无意义。征:行,这里指飞过。逆旅之馆:迎宾的客舍,比喻人生如寄。本宅:犹老家,指坟墓。故人:指亲友。其:语助词,无意义。相:交相。祖行:指出殡前夕祭奠亡灵。羞:进献食品,这里指供祭。荐:进,供。清酌:指祭奠时所用的酒。候:伺望。冥:昏暗,模糊不清。聆:听。漠:通“寞”,寂静无声。
茫茫大块,悠悠高旻(mín),是生万物,余得为人。自余为人,逢运之贫,箪(dàn)瓢屡罄(qìng),絺(chī)绤(xì)冬陈。含欢谷汲,行歌负薪(xīn),翳(yì)翳柴门,事我宵晨,春秋代谢,有务中园,载耘(yún)载籽(zǐ),乃育乃繁。欣以素牍(dú),和以七弦。冬曝(pù)其日,夏濯(zhuó)其泉。勤靡(mí)余劳,心有常闲。乐天委分,以至百年。
大块:指大地。旻:天。是:此。指天地,大自然。运:指家运。箪:盛饭的圆竹篮。瓢:盛水的葫芦。罄:空,尽。絺绤:夏天穿的葛布衣,絺是细葛布,绤是粗葛布。陈:设、列,这里指穿。谷汲:在山谷中取水。行歌:边走边唱。负薪:背着柴禾。翳翳:昏暗的样子。柴门:用树条编扎的门,指屋舍简陋。事我宵晨:谓料理日常生活。事:做。宵晨:早晚。代谢:相互更替。务:指从事农活。中园:园中,指田园。载:又,且。耘:除草。耔:在苗根培土。乃育乃繁:谓作物不断滋生繁衍。乃:就。素牍:指书籍。牍是古代写字用的木简。和:和谐。七弦:指七弦琴。曝:晒。 濯:洗涤。勤靡余劳:辛勤耕作,不遗余力。靡:无。常:恒久。闲:悠闲自在。乐天:乐从天道的安排。委分:犹“委命”,听任命运的支配。分:本分,天分。百年:一生,终身。
惟此百年,夫人爱之,惧彼无成,愒(kài)日惜时。存为世珍,殁(mò)亦见思。嗟(jiē)我独迈,曾是异兹。宠非己荣,涅(niè)岂吾缁(zī)?捽(zuó)兀穷庐,酣(hān)饮赋诗。识运知命,畴(chóu)能罔(wǎng)眷。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。寿涉百龄,身慕肥遁(dùn),从老得终,奚(xī)所复恋!
惟:句首助词。夫:句首助词。人:犹“人人”。彼:指人生一世。 无成:无所成就。愒:贪。存为世珍:生前被世人所尊重。存:指在世之时。殁:死。见思:被思念。嗟我独迈:感叹自己独行其是。迈:行。曾:乃,竟。 兹:这,指众人的处世态度。宠非己荣:不以受到宠爱为荣耀。涅岂吾缁:污浊的社会岂能把我染黑。涅:黑色染料。缁:黑色,这里用作动词,变黑。捽兀:挺拔突出的样子,这里形容意气高傲的样子。畴:语助词,无意义。罔:无。眷:眷念,留恋,指人世。斯:此,这样。化:物化,指死去。涉:及,到。百龄:百岁,这里指老年。肥遁:指退隐。肥:宽裕自得。遁:退避。 从老得终:谓以年老而得善终。奚:何。
寒暑愈迈,亡既异存,外姻晨来,良友宵奔,葬之中野,以安其魂。窅(yǎo)窅我行,萧萧墓门,奢耻宋臣,俭(jiǎn)笑王孙,廓兮已灭,慨焉已遐,不封不树,日月遂过。匪(fěi)贵前誉(yù),孰重后歌?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?鸣呼哀哉!
逾迈:进行。亡:死。异:不同于。存:生,活着。外姻:指母族或妻族的亲戚。这里泛指亲戚。奔:指前来奔丧。之:作者自指。中野:荒野之中。窅窅:隐晦的样子。萧萧:风声。奢耻宋臣:以宋国桓魋(tuí)那样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耻。俭笑王孙:以汉代的杨王孙过于简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。廓:空阔,指墓地。火:消灭,指人已死去。遐:远,指死者远逝。不封:不垒高坟。不树:不在墓边植树,作者自视为庶人。匪:同“非”。前誉:生前的美誉。孰:谁。后歌:死后的歌颂。如之何:如何,怎样。之:语助词,无意义。
参考资料:
译文注释
岁惟丁卯(mǎo),律中(zhòng)无射(yì)。天寒夜长,风气萧索,鸿雁于征,草木黄落。陶子将辞逆旅之馆,永归于本宅。故人凄其相悲,同祖行于今夕。羞以嘉蔬,荐以清酌(zhuó)。候颜已冥(míng),聆(líng)音愈漠。呜呼哀哉!
现在是丁卯年九月,天气寒冷,秋夜漫长,景象萧条冷落,大雁南飞,草木枯黄凋零。陶子将要辞别这暂时寄居的人世,永远回到自己本来的住处。亲友们怀着凄伤悲哀的心情,今晚一道来祭奠我的亡灵,为我送行。他们为我供上了新鲜的果蔬,斟上了清酒。看看我的容颜,已是模糊不清;听听我的声音,更是寂静无声。悲痛啊,悲痛!
惟:为,是。丁卯:指宋文帝元嘉四年(427)。律中无射:指农历九月。律:乐律。古时把标志音高的十二律同十二个月份相配,用十二律的名称代表月份。无射:为十二律之一,指农历九月。萧索:萧条,冷落。鸿雁:大雁。于:语助词,无意义。征:行,这里指飞过。逆旅之馆:迎宾的客舍,比喻人生如寄。本宅:犹老家,指坟墓。故人:指亲友。其:语助词,无意义。相:交相。祖行:指出殡前夕祭奠亡灵。羞:进献食品,这里指供祭。荐:进,供。清酌:指祭奠时所用的酒。候:伺望。冥:昏暗,模糊不清。聆:听。漠:通“寞”,寂静无声。
茫茫大块,悠悠高旻(mín),是生万物,余得为人。自余为人,逢运之贫,箪(dàn)瓢屡罄(qìng),絺(chī)绤(xì)冬陈。含欢谷汲,行歌负薪(xīn),翳(yì)翳柴门,事我宵晨,春秋代谢,有务中园,载耘(yún)载籽(zǐ),乃育乃繁。欣以素牍(dú),和以七弦。冬曝(pù)其日,夏濯(zhuó)其泉。勤靡(mí)余劳,心有常闲。乐天委分,以至百年。
茫茫大地,悠悠高天,你们生育了万物,我也得以降生人间。自从我成为一个人,就遭遇到家境贫困的命运,饭筐水瓢里常常是空无一物,冬天里还穿着夏季的葛布衣服。可我仍怀着欢快的心情去山谷中取水,背着柴火时还边走边唱,在昏暗简陋的茅舍中,一天到晚我忙碌不停。从春到秋。田园中总是有活可干,又是除草又是培土,作物不断滋生繁衍。捧起书籍,心中欣欢;弹起琴弦,一片和谐。冬天晒晒太阳,夏天沐浴于清泉。辛勤耕作,不遗余力,心中总是悠闲自在。乐从天道的安排,听任命运的支配,就这样度过一生。
大块:指大地。旻:天。是:此。指天地,大自然。运:指家运。箪:盛饭的圆竹篮。瓢:盛水的葫芦。罄:空,尽。絺绤:夏天穿的葛布衣,絺是细葛布,绤是粗葛布。陈:设、列,这里指穿。谷汲:在山谷中取水。行歌:边走边唱。负薪:背着柴禾。翳翳:昏暗的样子。柴门:用树条编扎的门,指屋舍简陋。事我宵晨:谓料理日常生活。事:做。宵晨:早晚。代谢:相互更替。务:指从事农活。中园:园中,指田园。载:又,且。耘:除草。耔:在苗根培土。乃育乃繁:谓作物不断滋生繁衍。乃:就。素牍:指书籍。牍是古代写字用的木简。和:和谐。七弦:指七弦琴。曝:晒。 濯:洗涤。勤靡余劳:辛勤耕作,不遗余力。靡:无。常:恒久。闲:悠闲自在。乐天:乐从天道的安排。委分:犹“委命”,听任命运的支配。分:本分,天分。百年:一生,终身。
惟此百年,夫人爱之,惧彼无成,愒(kài)日惜时。存为世珍,殁(mò)亦见思。嗟(jiē)我独迈,曾是异兹。宠非己荣,涅(niè)岂吾缁(zī)?捽(zuó)兀穷庐,酣(hān)饮赋诗。识运知命,畴(chóu)能罔(wǎng)眷。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。寿涉百龄,身慕肥遁(dùn),从老得终,奚(xī)所复恋!
这人生一世,人人爱惜它,唯恐一生不能有所成就,格外珍惜时光。生前为世人所尊重,死后被世人所思念。可叹我自己独行其是,竟是与众不同。我不以受到宠爱为荣耀,污浊的社会岂能把我染黑?身居陋室,意气傲然,饮酒赋诗。我识运知命,所以能无所顾念。今日我这样死去,可说是没有遗恨了。我已至老年,仍依恋着退隐的生活,既以年老而得善终,还又有什么值得留恋!
惟:句首助词。夫:句首助词。人:犹“人人”。彼:指人生一世。 无成:无所成就。愒:贪。存为世珍:生前被世人所尊重。存:指在世之时。殁:死。见思:被思念。嗟我独迈:感叹自己独行其是。迈:行。曾:乃,竟。 兹:这,指众人的处世态度。宠非己荣:不以受到宠爱为荣耀。涅岂吾缁:污浊的社会岂能把我染黑。涅:黑色染料。缁:黑色,这里用作动词,变黑。捽兀:挺拔突出的样子,这里形容意气高傲的样子。畴:语助词,无意义。罔:无。眷:眷念,留恋,指人世。斯:此,这样。化:物化,指死去。涉:及,到。百龄:百岁,这里指老年。肥遁:指退隐。肥:宽裕自得。遁:退避。 从老得终:谓以年老而得善终。奚:何。
寒暑愈迈,亡既异存,外姻晨来,良友宵奔,葬之中野,以安其魂。窅(yǎo)窅我行,萧萧墓门,奢耻宋臣,俭(jiǎn)笑王孙,廓兮已灭,慨焉已遐,不封不树,日月遂过。匪(fěi)贵前誉(yù),孰重后歌?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?鸣呼哀哉!
岁月流逝,死既不同于生,亲戚们清晨便来吊唁,好友们连夜前来奔丧,将我葬在荒野之中,让我的灵魂得以安宁。我走向幽冥,萧萧的风声吹拂着墓门,我以宋国桓魋那样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耻,以汉代杨王孙那过于简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。墓地空阔,万事已灭,可叹我已远逝,既不垒高坟,也不在墓边植树,时光自会流逝。既不以生前的美誉为贵,谁还会看重那死后的歌颂呢?人生道路实在艰难,可人死之后又能怎样呢?悲痛啊,悲痛!
逾迈:进行。亡:死。异:不同于。存:生,活着。外姻:指母族或妻族的亲戚。这里泛指亲戚。奔:指前来奔丧。之:作者自指。中野:荒野之中。窅窅:隐晦的样子。萧萧:风声。奢耻宋臣:以宋国桓魋(tuí)那样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耻。俭笑王孙:以汉代的杨王孙过于简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。廓:空阔,指墓地。火:消灭,指人已死去。遐:远,指死者远逝。不封:不垒高坟。不树:不在墓边植树,作者自视为庶人。匪:同“非”。前誉:生前的美誉。孰:谁。后歌:死后的歌颂。如之何:如何,怎样。之:语助词,无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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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
祭文起笔,展现的是一个凄清的虚境:深秋的夜晚,萧瑟的寒风刮得正紧;草木相约着一起枯黄萎去;夜色里还传来几声鸿雁南飞的哀唳。诗人终于感觉到生命的大限已到,该是辞别人世、永归“本宅”的时候了。恍惚间“嘉蔬”、“清酌”已供满祭案,“娇儿索父啼,良友抚我哭”(《挽歌辞》)的景象,依稀都飘浮眼前。诗人却将停卧棺中,再听不到那幽幽悲泣之音,看不见那吊衣如雪之景。这是一种心酸的情境:秋气的萧瑟与将死的哀情相融相映。一句“呜呼哀哉”之叹,更使开篇蒙上了苍凉气息。
在辞世的弥留之间,追索飘逝而去的一生,当诗人抚视那“逢运之贫”的清素出身,“箪瓢屡罄,絺绤冬陈”的窘困生涯时,也曾为之黯然,不过令诗人宽慰的是,清素养育了他的淳真之心,窘困也未移易他对人生的热爱。虽然不免要宵晨“谷汲”,荷锄“负薪”,朝夕出入的也只是“翳翳柴门”。然而他有欢乐,有歌声,有“载耘载耔”的怡然和“欣以素牍,和以七弦”的自得。文中所展示的诗人的平生,很琐碎,很平淡,没有官场中人车骑雍容的气象、笙歌院落的富丽。但这恰恰是诗人引为自豪的人生。从“含欢”、“行歌”的轻笔点染中描写了一位遗世独立、超逸不群的高蹈之士的身影。他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”,在“冬曝其日,夏濯其泉”的简朴生活中,在“乐天委分”的淡然一笑中,领略到了“我心常闲”的劳作之乐趣,体会到了自由不羁的人生之价值。这样度过的一生看似平淡,但较之于巧取豪夺,较之于“为五斗米折腰”而丧失独立之人格,更充实、更富足。这一节的行文,正如诗人平日的田园诗,疏淡、平远,字里行间淌满了深情。浓浓的人生意趣,融入悠悠的哲理思索,久久回味而不尽。
“嗟我独迈,曾是异兹”一节,表明了诗人回顾平生后无悔无怨的态度:营营惜生、追名逐利的生涯毫不可慕;在那污浊的世界里,适足以秽污了人的美好本性而已。诗人洁身自好,不以尊宠为荣,肮脏的东西又岂能沾染诗人的身心。置身于陇亩之中,独立于天地之间,“捽兀穷庐,酣饮赋诗”,才是值得追求的傲岸率真之人生。诗人正是这样做了,这一生已无所遗恨。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死生之变,诗人显得格外平静。诗人知道帝乡之“不可期”,他知道死去之“何所道”,自己既然已“寿涉百龄”,“从老得终”,那就任它“托体同山阿”好了,又有什么可眷恋的。在“外姻晨来,良友宵奔”的凄清氛围中,就要离去——他似乎不喜不惧,显得异样地安详。
然而,诗人对自己的一生,也并非真的一无憾意。在诗人的内心深处,仍蕴蓄着几分悲怆和苦涩。此文写到结尾,诗人的辞世之梦也已编织到了最幽暗的一幕:当诗人看见自己在昏昧中告别“逆旅之馆”、踽踽飘临“萧萧墓门”之际,虽然表现了“不封不树,日月遂过”的淡泊,“匪贵前誉,孰重后歌”的超旷,但还是发出了“廓兮已灭,慨焉已遐”的苍凉慨叹。此刻,诗人似乎对过去的一生,又投去了最后的一瞥,诗人忽然见到了另一个自己:从“猛志逸四海,骞翮思远翥”(《杂诗》)的少年意气,到“大济于苍生”(《感士不遇赋》)壮年怀抱,从对“荆轲”抗暴精神的讴歌,到对“桃花源”无压迫社会的向往。在诗人的一生中,除了“性本爱丘山”的率真外,原也有造福世界的雄怀。然而,诗人所置身的时代,却是一个“网密裁而鱼骇,宏罗制而鸟惊”的专制时代。理想被幻灭,壮志被摧折,诗人纵然“怀琼握兰”,又能有何作为,最终只能如一只铩羽之鸟、一朵离岫之云,在归隐林下的孤寂中了其一生。这深藏在内心的悲怆,在诗人离世的最后一瞥中,终于如潮而涌,化作了结语的嗟叹:“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?”
这嗟叹之音,震散了诗人的自悼之梦,也使貌似平静的祭文霎时改观。南宋真德秀在《跋黄瀛拟陶诗》中论及陶渊明时说:“虽其遗荣辱、一得丧,真有旷达之风,细玩其词,时亦悲凉感慨,非无意世事者。”《自祭文》亦正如此:在它那“身慕肥遁”、自甘淡泊的回顾中,虽然有“我心常闲”的安舒,但也有“嗟我独迈”的咨叹;那“翳翳柴门”,固然掩映着他“捽兀穷庐”的旷傲,但也不免有“闲居寡欢”的落寞(《饮酒》);“识运知命,乐天委分”是通达的,但又何尝不含有“日月掷人去,有志不获骋”的辛酸和无奈,诗人也平静,但那是饱经风霜后苦衷难言的平静;诗人也“含欢”,但那也大抵是暂时忘却苦恼的欢欣。旷达中含几多悲凉,飘逸中带几多沉重,这就是诗人陶渊明辞世前夕,所编织的最后梦境的真实色彩。
